**章 一、他们觉得那雁阵跟这个方家新降世的子嗣一定有着某种神秘关联 那个黄昏一切都显得有些特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尘土的浓烈气味,让人感觉有些粘连含糊。然后,特殊的还有风,草尖掠过的风却带着太多的嚣张,拂动着那池清水。风很大,却不带来半点凉意。这风就有点邪门了。 再后来,就是日头。 已是酉时,日头没了先前的张扬,但热气却没丝毫消减。暑热仿佛莲枝在水面摇曳着,然后向埂堤上漫去,漫成热浪向四下里拥走着。暑热里,碧青的荷叶蜷缩了渐萎的边缘,簇簇莲蓬竖挺着,让迟开的三两朵荷花显得更加张扬和妩媚。 暮色四合,伴随着那种声音。 那些声音持续从山那边传过来,是隐约的枪声炮声。 隔山正在过兵,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四下里不安宁,长毛造反。造反那还得了,官府举兵清剿,兵刃相见,交火得激烈,你来我往的。 方高翥还想着前两天的情形,大队的清兵从漆工镇经过,自古说兵匪一家那不为过,说是挨户搜长毛,干的多是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勾当。过兵的湖塘村危机四伏,难说随时就有人闯入家来劫财掠物甚至杀人。一家人拖家带小躲到远在磨盘山脚下的仙湖村。他想,有三两天就好,三两天就安宁了。可那些枪炮声让他觉得胆战心惊。 女人没有感觉到这些,她躺在客居的那间土屋的木板床上,正为频起的阵痛所袭扰。肚腹里的这团骨肉,也挣扎得不是时候,早不来事晚不来事,就在这时女人肚腹里有了大动静。 她想,都是命。不是命是什么?他们都那么想。 布帘外,做丈夫的男人焦躁不安,他一脸张皇失措的神情,蹲趴在门槛的阴影处。 来得不是时候呀,一个乱世。他想。 女人听到木盆撞击床角的响声,然后是几个女人的嘀咕。有人跟她说你用力用力!女人拼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大叫了一声了结了那场折磨。 她听到有人说:“是个男崽吔!噢,一个胖伢俚!”就觉得全身像一堆软泥一样,突然地软瘫了下去。 一脸疲惫的方高翥终于站了起来,嘴角咧绽出几分笑意推开了屋门,那时候,天空正飞过一队大雁。人们都看见了这些雁正以一种阵势往远处飞去。这个季节竟然有雁? 人们昂头望着,他们眨巴着眼,他们有些迷惑,觉得那队雁阵是个幻觉。 “我看见一队大雁……” “我也看见了……” “你真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了哩,你不是也看见的吗?” “怪了?!” “是怪!” “还早哩……才七月……” “早哩,是早了些。” 他们突然沉默了下来,天空西面角落里的那点红色渐渐消隐,正悄然被灰霾取代。暮天如铅,他们在铅一样的天空下沉默着,互相那么看了一眼,像被什么抽了一下猛然意识到一点什么,转身往屋里跑去。 他们抱起了那个婴儿,他们觉得那雁阵跟这个方家新降世的子嗣一定有着某种神秘关联。 按方家族谱他们给他取了个名叫方远正,可他们叫他正鹄,他们喜欢叫他正鹄。 古人云:“鹄飞举万里,一飞翀昊苍。”他们当然是这个意思。他们很高兴,他们期望着。 好多年后,这个叫正鹄的人知道了这两句的由来,那是曹植的诗,他觉得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