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歌丛台 如果世上真有**的人生开局,那一定非杜甫莫属。 生在如日初升的开元盛世,沐浴文武两全的先祖遗风,拥有颇负盛名的少年时代,杜甫的一生,是从幸福开始。难以言喻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总之这段鲜衣怒马的早期个体生命印迹,与他记忆里*初花团锦簇的长安相和相从、异曲同工,如同一场无比华丽、从容的出场,也决定了他未来人生始终坚定不移的走向。 那段无懈可击的时光里,他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他如山如水的眉眼,他的任何一个顾盼与微笑,都与这个时期的唐王朝一样,流露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和昂扬。这种自信和昂扬来自杜甫祖先鲜明而光荣的印迹,也来自杜甫与巍峨长安城共同的意识和记忆。明媚里生出的朴素坚韧,充满刚强而不乏柔情。毫无抉择的迟疑,随时准备投身泱泱大国的励精图治,永远忠君爱国的心境不曾新鲜升起,却也从不会失去。 那段时光,是秦淮河兴起的**丝波澜,是瓦官寺佛像唇角泛起的半点慈悲。那段时光,秦皇霸迹仍在,越女如莲似云,布满长空的永远是止不住的美丽江南烟雨。那段时光,是泰山日出照耀下消逝无踪的下第惆怅,齐赵山水间挥洒的青春裘马清狂。那段时光,如同胡马嘶吼,苍鹰鸣啸。 毕生难忘,杜子美的青春,青春的长安。 二 奏赋明光 为着三十而立,杜甫从采薇回响的首阳出发,别了陆浑庄的星空夏夜,携着秀外慧中的杨氏娇妻,带着满腹辞赋华章,怀抱世世代代经国济民的寄望,走进了盛世长安,走进了满目京华烟云,从此开启了十年壮游岁月。 这十年,他与那位落入人间的李太白谪仙举杯邀明月,和眷恋千里黄云的风中之雁高适相叹东西南北,与厌倦繁华的郑驸马潜曜华亭相接,在长安平坦广阔的街道与齐州的山间水畔,一场场陶醉于盛世十丈软红,一次次迷失于野人荆棘丛林,一番番失却了道士的方外圣迹,一回回激荡起入世的虔诚真心。 这十年,他亲眼目睹了玄宗的庄严慈悲圣颜,为之欣喜若狂。他切身熏染了荣华富贵的强劲灼热,为之眩目迷茫。他由衷讶异于朝廷显贵的纵情豪奢,为之扼腕惆怅。他吹拂过一夕成名的得意春风,忍耐过冠盖如云下难掩的憔悴,看尽了黄昏灯下残羹冷炙的悲伤。 这十年,他的心情起起落落。饮过*浓的友情之酒,亦尝尽干谒的辛酸苦涩。听过汝阳王的妩媚与羯鼓,也曾千金博笑长夜豪赌。那些酣畅狂欢,那些功名初尝,那些意兴阑珊,那些江湖相忘。漫中犹记,观者如堵、惊艳朝堂。身世悠悠,浮沉来往,谁肯忘记命运里那些迎面而来的奇幻的人与事。 杜子美的十年长安,半是离别,半是欢歌。 三 河朔风尘 人生无惧苦、无惧艰难,*难消受急转直下的巨变。 起于盛唐的他,原本应拥有那样非凡的人生:也许披着碧色襕衫、殚精竭虑献计朝堂,为唐王朝定下又一条明章之策。也许骑着的卢马、射出惊心霹雳箭醉卧沙场,��**开辟新一块肥沃疆土。也许踌躇满志,任掖廷的柳枝浪掷漏尽时光。也许横刀跃马、饮下葡萄美酒看琥珀杯映照白夜。长在世宦之家的他本不应背负如此人生:长安风云尚未尽,渔阳鼙鼓竟声声。曲江边的簇簇春花,大唐王朝的江山如画,玄宗皇帝心中的铁蹄雄霸,在“安史之乱”中一夕尽毁、灰飞烟灭。 曾经,杜甫惊艳于三月三的长安,曾在绣罗蹙金的暮春时分,看杨花落白、观青鸟衔红。谁知却陷落于叛军涂炭的长安,在咸阳桥的尘埃里,惊城春草深,喜肃宗登基。回望兵车丽人光影交错,多少炙手可热,多少烦冤白骨。于是杜甫冒死奔赴凤翔行在,于风雨飘摇的倾覆关头,着青袍白袜、抱复兴旗帜,不料就算坚守拾遗廷议封事之本分,在忧国忧民的热望中,仍落得谏房倌被贬、忧新君治疏。 琉璃万顷的渼陂当不识忧端齐终南的杜陵布衣,香雾清辉的鄜州月也照不暖遥怜儿女的少陵野老。貂裘驼羹的朱门外布满饿殍冻骨,细柳新蒲的宫殿从此紧锁千门。 明眸皓齿今何在,杜子美忧心忡忡、看吴钩少年。 四 难遇易沉 杜甫的中年,进退失据。 是空间上的朝野交替。从凤翔到羌村,从羌村到长安。羌村的鸟雀群鸡,声声鸣唱着杜甫致君尧舜的不悔忠心。长安的漏声春色,点点记载着杜甫担忧黎元的艰难深情。是时间上的悲喜交集。郑虔被贬,贾至遭逐,他无能为力。李俶香积寺斩贼,郭子仪邺城败北,他爱莫能助。饮不尽曲江的酒,他是东都光复后忧患安乐的臣子。晒不死华州的蚊子,他是朝廷扰攘里束带发狂的参军。 是天地间的力不从心。陆浑庄的落日抚慰不了兄弟离散的惆怅,杜甫挂念着他的手足,挂念着苍生百姓。李嗣业的奇兵有望拯救支离破碎的中原,杜甫祈祷着他的雄师,祈祷着海晏河清。是来去里的鞭长莫及,安禄山失明擦不亮肃宗宠信奸佞的双眼,他恨兵革未息,宫斗不止。两京收复,荡不平回纥觊觎大唐的贪心,他忧前乱未尽,后患无穷。 满目尽疮痍,富贵如浮云。从此杜甫奔出金光门,远离朝堂的狭小天地,踏入悲声震天的百姓乡野。在新安吏冷酷的吆喝声里,在石壕吏无情的绳索下,在潼关吏自负的天真里,痛哭陈陶染血、青坂殷殷。于是杜甫放下了鱼袋,提起了笔,写金戈铁马中新婚别的不舍与大义,垂老别的苍凉与黯然,无家别的无言与悲鸣,呼唤壮士挽澜、洗净甲兵。 人到中年,生逢乱世,杜子美报国无门,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五淹留冠簪 从杜甫踏上秦州的那刻,便踏上了颠沛流离的末世末路。 唐王朝的倾覆凋零,像一朵巨大的焰火陨落,烟霞所及,无一幸免。每一朵璀璨的相交,都使与事者被迫顷刻改变了命运。那位求仙访道的青莲居士李白,因为错投王军被流放了。那位送云推月的酒后画师郑虔,由于遭逢叛军劫持授官被贬谪了。而杜甫,有幸脱身贼窟、献计新君,一颗报国痴心却又被诡异的政治风云雪藏了。他不得不一路向西,经历了同谷的泥泞狼狈,暂时到达了草堂的安宁温馨。 在成都,诸葛亮与浣花溪成为杜甫入世和出世的两个精神印迹。他不止一次在丞相祠堂的肃穆里落泪。想孔明遭逢三顾茅庐的幸运,叹息两朝开济的老臣心。锦官城的雨夜,柏树林的朝阳,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长恨,他的眼泪为诸葛,也为壮志未酬的自己。他几回三番在浣花溪的温情里展眉。思草堂楠树迁延二百年的仁慈,感念稚子老妻片刻的乡村怡情。黄四娘家蓬勃的蹊花,西望绵延不尽的雪岭,日日春水群鸥的诚挚,他的欢颜为亲人,也为随战漂泊的百姓。 身在江湖,心怀魏阙。裴冕的富而仁慈、严武的狂荡仗义,无法阻挡蜀地茅屋为秋风所破,不能排遣无法穿越巴峡巫峡、奔赴襄阳洛阳的悲伤,无力解救天下生灵于水火。杜子美只能任忆昔之声在脑海翻滚,让云门之曲留胸中怀想。 安得广厦庇寒士?日暮聊为梁甫吟。 六 丹砂成诀 这是杜甫生命中*后的五年。他决心彻底拨去牵累形骸的一切,企图回归*初的天真烂漫。五十三岁的杜甫,毅然辞官去蜀,从此潇湘漫游、奔赴故乡。 这是一场*渴望*无望的流浪,是杜甫生命的绝唱。他在渝州的客舟上见到了*美的漫天星光,在云安水阁中听到了*哀婉的子规血啼,在岳阳楼上淌下了*滚烫的伤生热泪。这是一声*浓重*沉重的叹息,是杜甫信仰的悲鸣。他耿耿于诸将不能视死如归抵御吐蕃内侵,不能奋不顾身阻止回纥入境,不能访贫问苦屯田济民,遥不能怀远,近不能将兵。这是一阙*心醉*心碎的咏叹,是杜甫泪笑的乐章。他常常想起当年长安何等繁盛,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他不断回忆开元时节花萼夹城通御气,自己曾几回青琐照朝班。如今江湖满地,同学不贱,他处孤城长望京华,忧文武衣冠异昔,如孤舟难忘故园。 无边落木,不尽长江。临去前的杜甫,思想里、身世里回荡着许多影像。萧瑟的庾信是他,悲秋的宋玉是他。青冢黄昏是未来的他,君臣一体是幻想的他,割据筹策、云霄一羽是理想的他,万里悲秋、百年多病是现实的他。当公孙大娘带回他儿时的斑斓往事,当李龟年唱起他早年的绿萼红花,杜甫深知自己大限将至。 抱病而卧,在潭州开往岳阳的扁舟上,杜子美百感交集,沉郁顿挫,写下了今生*后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