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质性研究所面临的问题
质性资料的形式通常是文字,而不是数字。长久以来,社会科学的某些领域就是以质性资料为基础,尤其是人类学、历史学,以及政治科学。然而近十年来,越来越多基础学科与应用领域的研究者投入质性研究的范式中,这些应用领域包括心理学、社会学、语言学、公共行政、组织研究、企业研究、**保健、城市规划、教育研究、家庭研究、方案评估与政策分析等。正如L.M.Smith(1992b)所观察到的,以下诸多的词汇实际上都已经变成同义词了,这些词汇包括:民族志(ethnography)、田野法(fieldmethods)、质性研究(qualitative inquiry)、参与观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个案研究(case study)、自然取向研究(naturalistic methods)、响应式评估(responsive evaluation)。
质性资料是很有魅力的。研究者可以藉它们,对一个可辨识的地方所发生的事件过程,做出有实据的、丰富的描绘与解释。也可藉它们,保留住时间流程,**地看出哪一事件导致哪一事件,并引出精彩的解释。再者,好的质性资料也更可能导出意外的发现与新的整合;帮助研究者超越**印象,并产生或修改概念架构。*后,由质性资料导出的发现,会具有一种“不可否定性”。文字具有一种具体的、生动的、有意义的力量,尤其是将文字组成事件或故事之后,更能让读者信服,这名读者可能是一名研究者、决策者,或是实务工作者。这些效果并不是简化的一堆数字所能产生的。
我们于1984年出版本书的第1版(Miles&Huberman,1984),从那时起,质性研究已有着惊人的发展。我们为这第2版所搜集的书籍、文章与报告,超过第1版3倍有余。人们对认识论问题的争议继续延续(Guba,1990);完整的研究手册(Denzin&Lincoln,1994;LeCompte,Millroy,&Preissle,1992)也出现了;Sage出版的质性研究法系列丛书已超过24册,新期刊有《教育质性研究》(Qualitative Studies in Education)、《保健质性研究》(Qualitative Health Research),新闻通讯有《文化人类学方法》(Cultural Anthropology Methods),年度论坛有教育民族志研究论坛(Ethnography in Education Research Forum)、教育质性研究研讨会(Qualitative Research in EducationConference),电子公共版有QUIL,软件会议有计算机与定性方法国际会议(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Computers and Qualitative Methodology),而主要的专业团体
大多也都组成了质性研究的相关团体。
但是,在这些热闹的活动中,我们也应该记得还有一些重要的问题并未解决。这些问题包括:数据搜集费时费力、数据过多、研究者偏失可能很大、数据处理与编码耗费时间、只有少数案例可供处理时其抽样的适切性问题、研究发现的可概括性、研究结论的信度与质量、结论应用于政策与行动的可能性。
若以信度与效度等传统词汇来看,质性研究的发现会受到严重的质疑(Dawson,1979,1982;Ginsber9,1990;Kirk&Miller,1986;Kvale,1989a;LeCompte&Goetz,1982)。虽然也有学者认为判断质性研究发现的好坏,其标准应该和传统研究有明显的差异,Lincoln与Guba(1985,1990),Wolcott(1992)等人都曾强调过,但一般的问题仍然存在,我们将于第10章详谈此问题。现在,许多与学位论文奋战的研究生和有经验的研究人员仍是单兵作战,也常常只研究一个个案,纵然如此,质性研究工作实际上·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我们看到“多场地、多方法”的研究(A.G.Smith&Louis,1982)已经越来越多;这种研究可能结合了量与质的研究(Rossman&Wilson,1984),它们可能是由一个团队来执行,搜集与分析得到的资料,还要拿来做比较(Herriott&Firestone,1983;Yin,1984)。
除此之外,质性研究还有一个困难的问题并未解决,正如我们其中一人曾提及的:采用质性资料*严重与*困难的问题,就是我们所用的分析法并未有系统地阐释出来。研究者面对量化资料时,已有一些成规可供使用。但是,面对堆积如山的质性资料时,研究者却没什么指引,可帮助他去避免自我欺骗,让他不致于把不可
靠或无效的研究结论提交给科学组织或做决策的读者们。我们怎样才能确认:一个“自然的”、“难以辩驳的”、“偶然发现的”研究结论一定是正确的。
我们必须说:1979年以后质性分析在方法方面已有进步,例如,以图表来呈现资料的做法已经不算稀奇了。虽然有人认为现象学是一种“无技术的方法”,不过采用现象学的人士也已经开始阐释使用现象学方法的程序了(Kvale,1988;Melnick&Beaudry,1990;Pearsol,1985)。学者(Strauss&Corbin,1990)也已将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 methods)说得更清楚了;另外,《文化人类学方法通讯》(Cultural Anthropology Methods Newsletter)的格言是:“方法是属于我们全体的。”1976年时Sieber发现:7本备受推崇的田野研究法教科书之中,谈资料分析的篇幅不到5%~10%。现在的情况已大大改观了。近年来的教科书已经更为慎重地讨论资料分析的问题了(Bernard,1988;Bogdan&Biklen l992;Goetz&LeCompte,1984;Merriam,1988;Patton,1990;Smith&Mannin9,1982;Spradley,1979;Werner&Schoepfle,1987a,1987b)。
不过人们对于研究发现的信心仍然不足。显而易见地,质性研究界仍缺乏一套清晰的分析法。我们需要继续努力,把分析质性资料的原则找出来,此处所说的原则,是指引出与验证结论时,大家可以共享的基本原则。
有些质性研究者仍认为资料分析是一种艺术,坚持用直觉法。他们只告诉我们他们所做的,就是将杂乱的田野资料予以分层与分类,而且还说:所用的方法无法简化,甚至无法沟通。我们并朱真正看见他们如何将3 600页的田野笔记化为*终的报告——虽然这份报告可能点缀了一些生动的示例。
另有一些研究者不想细究资料分析这一问题,因为他们认为想要清晰判定研究发现的效度,是根本不可能的(Becker,1958;Bruyn,1966;Lofland,1971;Wolcott,1992)。还有些人的理由是更深一层的,例如有些现象学导向的(phenomenologically oriented)、诠释取向的(interpretivist)与建构主义的(eonstruetivist)研究者认为:在认知主体之外,根本没有一个不模糊的、可以供我们报告的实在界存在;因此也就根本不需要发展系统的原则,以便让研究者能好好说明此实在界的规律性(参见Dreitzel,
1970)。以他们的观点来看,社会过程乃是短暂的,现象是流动的,在社会行动者(social actors)对此现象的建构与描述方式之外,并无独立自存的实在界。
学者在不同思想学派的争辩上所花的力气似乎太多了。究竟质性研究者要怎样做才适当呢?学者们对此问题花的力气,反而并不够多。我们承认George Homans(1949)说的是对的:“撰写方法论的人士通常忘了:方法论是一种策略问题,而不是思辨问题。”(P.330)
我们撰写本书的基本信念是:身为质性研究者,我们需要不断与人分享我们的方法,分享一套明确说明的、有系统的方法,我们谨慎地用它来引出与检验结论。若用质性研究的词汇来说,我们需要一套确实的、可靠的、可重复的分析法,而本书正是在响应此一需要。
第2节 本书的性质
本书是一本实用的工具书,为所有采用质性资料的研究者而写。目标是分享现有相关的分析技术,有些技术来自我们自己的经验,有些则来自学界——他们设计、检验并且运用质性资料分析法。本书的**,是放在资料展示(data display)上,包括矩阵表与网状图,而不只是一般的文字叙述。我们对每一种资料展示的方法,都详加说明并举例,再对采用者提出实作方面的建议。
读 者
本书是为正在做研究的人士所写,包括所有学科领域,无论是基础或应用学科,只要你正在为质性资料分析这一问题而努力的人士,都可以是我们的读者。
我们**类的读者是研究新手们,可能是研究生或是学术研究的新手。另外,我们曾遇到许多初做质性研究的学生,他们觉得毫无头绪,也觉得自己训练不足。我们将这类人士谨记在心,撰写时尽量使用易懂、支持性的语言,而且也为在质性研究法课程中使用本书的人士提出建议。
本书的第三类读者是咨询人员与经理人员,他们的工作任务之一就是依靠质性资料,他们需要实用的方法,才能将质性资料做*佳的运用。
本书的许多实例来自于教育研究,有我们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我们也用了一些其他领域的实例,包括**保健、公共卫生、人类学、心理学、社会学、企业研究、政治科学、公共行政、方案评估、图书馆科学、组织研究、犯罪学、沟通、计算机科学、家庭研究、政策研究。这背后的涵义是:方法是通用的,并不受领域限制。
本书为多个个案研究提出了一些分析法,这类研究是由一组研究团队来进行的。但如果你是独自一人做研究,或者你只研究单一个案,或者你只将研究**放在个人或小团体上,这些类型的读者也不要对本书觉得失望,因为本书也为你们提供了许多相关实例,也针对你们提出了建议。
方向
这是一本工具书,我们并不想把它变成一本包罗万象的手册。我们试着把一些可用的资源组汇集在一起,鼓励读者运用这套资源组。总之,我们希望这套资源组,能够进一步发展、检验,并且精益求精。
本书所用的资源来自两方面。**,从过去十年出版的众多著作中撷取与综合而来。第二,我们对质性研究者做了一项滚雪球抽样(snowball sample),寄给他们一份非正式的调查,询问他们曾经使用过的质性资料分析法,并希望他们能将实例、资料展示与建议等寄给我们。总计有126位学界人士,为我们提供了资料,我们将其中许多想法都纳入本书了。
本书的主题是做分析,对于研究设计与资料搜集,我们只谈和做分析有关的部分。另外像进入现场、与报告人建立信任关系这类问题,我们只稍稍提及。许多学者对这类问题已有不错的且持续的讨论,我们会在适切处做一引介。
我们尽可能采取具体且直接的方式来说明,希望能够尽量贴近读者,并且能跨越各个领域,做一宽广的引导。我们希望本书的每一章都有一完整的架构,全书都强调要用真实的资料做实时的练习。本书所介绍的每一种方法,都包括具体的实例,并尽量地详尽说明,好让读者看出来分析究竟是怎样进行的,且希望读者能尝试这种方法,而更重要的,是希望读者能在未来的研究里去修改这种方法。
我们希望这是一本实用的书。虽然我们在本章第4节陈述了我们的认识论观点,我们可能并不像读者刚接触我们时所知觉到的那样朴素天真,我们相信:任何方法,只要能从一组质性资料中,产生出清晰、可验证且确实的意义,这种方法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不论这种方法的哲学观点如何。
本书介绍的方法也都简单易学,不需要很长的学习时间,也不需要先弄懂专门术语。在此顺便一提,我们发展出这些分析法,并且采用或修改他人的方法,这些经验都让我们十分愉快且收获丰富。
本书*重要的目的并不在于要求读者们一丝不苟地去运用这些分析法,而是希望读者们能够不断创造、检验、精炼出简单、实用与有效的分析法,这才是质性研究者的首要任务。
一位欧洲的社会学者(W.Hutmaeher,个人沟通,1983)对我们的第1版做了一个完善的评论,很能表现我们希望的精神:
我想你们为大家必须解决的许多方法问题,找到了一个综合性的答案,我们自己对这些问题处理得很差,当我们向同侪作报告时,结果往往是铩羽而归。不过,你们的答案并不是**的,也不是*后的定论。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大家都会仔细
思考你们的答案。
我们的期望还不只是如此。在我们对质性研究者所做的调查中,我们询问大家一些我们还不太清楚或疑惑的问题。有位研究者的回答如下:“每件事情都不清晰,都让人疑惑……然而,方法经过改良后,可以让人对这个更为有效的平台更有信心,为行动提供了更为坚固的基石,虽然这块基石并不是不容质疑的。”
好的质性分析需要仔细思考、试验、对话与学习。撰写本书就是想要与大家分享我们在这些方面所做的努力。我们始终坚信:具体的、可分享的方法的的确确是“属于我们大家的”。过去十年问,我们发现:根据新研究精炼与发展出分析法,是非常值得的;我们对研究结论的信心增加了,也加强了研究的、实作的确实性,读者也跟着增加。我们希望我们的经验能有益于同侪们,就像同侪们的经验曾经惠及我们一样。
第3节 我们的取向
我们认为请研究者将自己的倾向说清楚是不错的**。我们想要了解一个研究者如何建构这个社会世界的外观,并了解他怎样努力为读者呈现一个确实可信的报告,之所以做这些努力,其实就像我们想要了解与我们说话的对方一样。如果有3个人想努力争取我们的注意,一个人是批判实在论者(critical realist),一个是批判理论论者(critical theorist),另一个是社会现象论者(social phenomenologist),我们就需要知
道他们每个人思想的源头。他们三人会有很不一样的观点——对于何为真实?什么可以被知道?以及要如何如实表达这些社会事实?
我们在本书第1版表示自己是实在论者(Huberman&Miles,1985),现在我们还是。而“实在论”可以意味着很多东西,我们自认属于“超越实在论(transcendentalrealism)”(Bhaskar,1978,1989;Harre&Secord,1973;Monicas&Secord,1982)。“超越实在论”意味着,社会现象不只是存在于心中,而且存在于客观世界里;而各社会现象之间具有某些规律性与合理的稳定关系,可以让人们去发现。规律性来自于把现象连结在一起的规则与顺序。从这些模式中,我们可以引出一些结构,这些结构乃是潜藏在个人生活与社会生活中的。大多数的结构都不是人眼可见,但这一事实并不会使得看不见的结构就变成非真实的东西,更何况我们实际上都被诸多规律的物理机制(physical mechanisms)所包围着,而我们对此顶多也只有些微的觉察而已。
人际关系与社会是我们想探究的东西,这些东西有其特殊性,而这些特殊性使我们想采用实在论去做探究时,会变得较为复杂,但这种探究并非不可能进行。我们和物理研究者不一样,我们要处理的是机构、结构、实作与惯例,人们会复制且改变这些东西。在这些社会结构的架构里,人所认定的意义(meaning)和持有的意向(intention)会发生作用,我们虽然看不见这些结构,但它们却是真实的。简言之,社会现象是客观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例如语言、决定、冲突与**等,都是社会现象;社会现象对于人类行为有强烈的影响,因为人们会以共同的方式,去理解社会现象。被相信的事物,就会变成真的事物,而且是人们可以探究的事物。
我们同意诠释取向者指出的:知识是社会性与历史性的产物,而“事实”来到我们面前时,都是负载着理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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