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另一扇窗/文心悦读》:
吃和远方
多年前去武汉参加笔会,**天全天报到,晚上大家聚拢,没正事可干,都嚷嚷着要吃热干面。编辑老刘是个大善人,对我们的“无理要求”表现出极大的宽容,当即慷慨道:“行,明天都别睡懒觉,明早上带你们去尝尝地道的武汉热干面!”
次日一早,武汉街头就出现了一支神秘的队伍:老刘斜挎小背包,迈着矫健的步伐前头领路,二十几号人紧随其后,浩浩荡荡,衔枚疾进。一路上拐弯抹角,走了二十几分钟,终于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早餐店里阴暗简陋,连招牌也没有,条桌散乱地摆在门外的人行道上,门口却排起了长龙,排了十分钟队,终于拿到一碗热干面,外加一碗蛋酒。我**次吃武汉热干面,是在武汉街头某无名小店门口站着吃完的,鲜香味美,果然名不虚传。
笔会回来,忍不住想念武汉的热干面,就像想念樱花盛开一样。半年后,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早餐店,烫金招牌挂出来,上书七个大字——正宗武汉热干面。我兴冲冲地跑去,要了一大碗,却怎么也吃不出记忆中的味道。搁下碗筷,我用很内行的表情问老板:“味道不对,你真是武汉来的?”老板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啥也不说,直接掏出身份证给我看,果然是正宗的武汉人,确凿无疑。味道没变,也许是心情变了吧。
2011年,我还在当警察,公安部在全国开展“清网行动”。嫌疑人如惊弓之鸟,闻风四散,警察们只好跟着满世界乱蹿。我和几个同事奉命去深圳追逃,情报显示,那名嫌疑人隐姓埋名,藏身在一个城中村。我们扮成路人,每天在村子里来回晃荡,明察暗访。五天过去,一无所获,人困马乏,悲观情绪迅速蔓延。队长见众人意志消沉,决定大发慈悲,请我们在路边大排档吃夜宵。
还记得那是个月光如水的秋夜,我在深圳的大排档**次见到多春鱼,颜值实在不高,极像赣江里的小餐条鱼。当牙齿刺破鱼身的刹那,我不禁感叹,鱼不可貌相!香气在口腔里炸开,如晨曦乍现,那种美味,会让你在面对无尽的黑暗时依然坚信光明会到来。两天后,我们押着嫌疑人班师回朝。时隔多年,嫌疑人长啥模样,犯了什么事,全不记得了。只有那撩人的多春鱼,始终在唇齿间萦绕。
我所在的南方内陆小镇,海鲜品种极其有限,再次遇见多春鱼,已是五年后。晚上停电,全家去逛美食城。走进一家铁板烧店,拿过菜单,意外发现竟然有多春鱼,欣喜异常,立即要了双份。炸成金黄色的多春鱼端上来后,勉强尝了两条,就放到旁边去了。依然是一个月光如水的秋夜,我在家门口与多春鱼不期而遇,却再也找不回当年怦然心动的感觉了。无限惆伥,真是相见不如怀念。
四月去江苏张家港出差。公事办完,当地友人设晚宴款待,宴席丰盛,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海鲜、河鲜,令人眼花缭乱。酒过三巡,主人按住玻璃转盘,指着我面前的青花大盘,郑重介绍:“这是河豚,尝过没?”“嗯,吃了,味道不错。”我礼节性地回答,装出意犹未尽的样子,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心里却“咯噔”一下,感觉某种东西在迅速坍塌——这就是河豚,也没什么特别啊。
河豚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在我这个吃货的心目中,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河豚美味,却有剧毒,自古就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据说厨师必须经过专业培训,持证上岗,才有资格做河豚。我还听说,吃河豚是有规矩的,要由主人先尝,以示**,客人才能动筷子。我曾经坚信,能让人不惜以性命相拼的,必是世间神奇美味。可**一见,不过如此。我甚至有些懊悔,假如没有这次张家港之行,河豚依旧是我心目中的天下**美味。
“人生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吃和远方。”每一个吃货都是段子手,在同学的微信上看到这条宣言,我不禁莞尔。也许此言道出了吃的真相,吃和远方,应该存在某种神秘的联系。
晚上开车,打开广播。痴情男向情感专家倾诉:“我和女神相处好几年了,本来处得挺好,为什么我向她表白之后,女神突然对我疏远了?”情感专家说:“活该!男人是不轻易表白的。”情感专家把男女关系分解为吸引力和可得性,二者就像跷跷板的两端,此消彼长:可得性越低,吸引力就越大;可得性上升,吸引力就迅速下降。当你向对方表白,就等于是告诉她:“你可以得到我了。”你给了她可得性,吸引力下降是必然的结果,谁先表白,谁就输了!
瞬间脑洞大开。我想起武汉的热干面、深圳的多春鱼,还有张家港的河豚,那些曾经对我产生过致命诱惑的美味,其实都跟距离有关。人与美食的情感,大抵也是吸引力与可得性博弈的结果。
天下的至鲜美味,都在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