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美）海明威陈厚龙计

内容提要

《老人与海》是根据一位古巴渔夫的真实经历创作的，以摄象机般的写实手法记录了桑提亚哥老人捕鱼的全过程，塑造了一个在重压下仍然保持优雅风度、在精神上永远不可战胜的老人形象。
这部小说创下了人类出版史上****的一个纪录：48小时售出530万册！作品在出版当年就获得了普利策奖，1954年，因为海明威“精通于叙事艺术，突出地表现在他的小说《老人与海》之中；同时也因为他在当代风格中所发挥的影响”，海明威又获诺贝尔文学奖。“每一句话和每一段落，都要尽量写得简洁。”这是海明威写作的信条之一，这使得他的作品改编成电影的数量比任何其他一位获奖者都多。“人可以被毁灭，却不可以被打败。”海明威在《老人与海》里所说的话，不仅征服了评论者，更打动了无数读者。
小说以写实手法展现了捕鱼老人桑提亚哥在重压下仍保持的优雅风度，这种精神上永远不可战胜者成为文学史上***的“硬汉”形象之一。对于《老人与海》这本被译成几十种文字的作品。海明威自己也认为“是这一辈子所能写的*好的一部作品”。

文章节选

献给查尔斯·斯克里布纳和马克斯·珀金斯
他是个独自在湾流中的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已经八十四天了，一条鱼也没逮住。前四十天中，有个男孩儿跟他在一起。可是，四十天没捉到一条鱼，孩子的父母说，老人准是十足地“倒了血霉”，也就是说，倒霉到了极点。于是孩子听从了他们的吩咐，上了另外一条船，**个星期就捕到了三条好鱼。孩子见老人每天回来时船总是空的，很难受，他总是走下岸去，帮老人拿卷起的钓索，或者鱼钩和鱼叉，还有缠绕在桅杆上的帆。帆上用面粉袋打了些补丁，看来像是一面标志着永远失败的旗子。
老人消瘦，憔悴，脖颈上有些很深的皱纹。腮帮上有些褐斑，那是太阳在热带海面上的反光所造成的良性的皮肤癌变。褐斑从他脸的两侧一直蔓延下去。他的双手常用绳索拉大鱼，留下了很深的伤疤。但是这些伤疤中没有一块是新的。它们像无鱼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蚀的地方一样古老。
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它们像海水一样蓝，喜气洋洋而不服输。
“**亚哥，”他们俩从小船停泊的地方爬上岸时，孩子对他说，“我又能陪你出海了。我家挣到了一点儿钱。”
老人教会了孩子捕鱼，孩子爱他。
“不，”老人说，“你遇上了一条交好运的船。跟他们待下去吧。”
“不过你该记得，有一回你八十七天钓不到一条鱼，可在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我们每天都逮住了大鱼。”
“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没把握而离开我的。”
“是爸爸叫我走的。我是他的孩子，不能不听他的。”
“我明白，”老人说，“这在理。”
“他没多大的信心。”
“是啊，”老人说，“可是我们有，不是吗？”
“对，”孩子说，“我请你到露台饭店去喝杯啤酒，然后把打鱼的家什带回去。”
“那当然好，”老人说，“都是打鱼人嘛。”
他们坐在饭店的露台上，很多渔夫拿老人开玩笑，老人并不生气。一些上了些年纪的渔夫望着他，很难受。不过他们并不流露出来，只是斯文地淡起海流，他们把钓索送到海面下多么深，天气一贯多么好，还谈起他们的见闻。当天打鱼得手的渔夫都已回来，把大马林鱼剖开，整��儿横排在两块木板上，每块木板的两端各由两个人抬着，摇摇晃晃地送到收鱼站，在那里等冷藏车来把它们运往哈瓦那的市场。逮到鲨鱼的人们把它们送到海湾另一边的鲨鱼加工厂去，吊在复合滑车上，掏出肝脏，割掉鱼鳍，剥去外皮，把鱼肉切成条状，以备腌制。
刮东风的时候，鲨鱼加工厂隔着海湾送来一股腥味儿；但今天只有淡淡的一丝，因为风转向了北方，后来逐渐平息。饭店露台上阳光明媚、怡人。
“**亚哥。”孩子说。
“哦，”老人说。他正端着酒杯，思量着好多年前的事儿。
“要我去弄点沙丁鱼来给你明天用吗？”
“不。打棒球去吧。我划船还行，罗赫略会给我撒网的。”
“我很想去。即使不能陪你钓鱼，我也很想多少为你做点事。”
“你请我喝了杯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大人啦。”
“你头一回带我上船的时候，我多大？”
“五岁。那天我把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拖上船去，它差点儿把船撞得粉碎，你也差点儿送了命。记得吗？”
“我记得鱼尾巴砰砰地拍打着，船上的座板被打断了，还有棍子打鱼的声音。我记得你把我朝船头猛推，那儿搁着湿漉漉的钓索卷儿，我感到整条船在颤抖，听到你啪啪地用棍子打鱼的声音，像在砍倒一棵树，还记得我浑身上下都是甜滋滋的血腥味儿。”
“你真记得那回事儿，还是我不久前刚跟你说过？”
“从我们头一回一起出海时起，什么事儿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人用他那双常遭日晒但目光坚定的眼睛爱怜地望着他。
“如果你是我的儿子，我准会带你出去闯一下，”他说，“可你是你爸爸和你妈妈的儿子，你又搭上了一条交上了好运的船。”
“我去弄沙丁鱼来好吗？我还知道去哪儿可以弄到四份大鱼饵。”
“我今天还有剩下的。我把它们放在匣子里腌了。”
“我给你弄四条新鲜的来吧。”
“一条。”老人说。他的希望和他的信心从没消失过，这时又像微风初起时那么鲜活了。
“两条。”孩子说。
“就两条吧。”老人同意了，“你不会去偷吧？”
“我愿意去偷，”孩子说，“不过这些是买来的。”
“谢谢你了，”老人说。他心地单纯，不去琢磨自己什么时候达到了这样谦卑的地步。可是他知道这时达到了，知道这并不丢脸，所以也无损自尊心。
“看这海流，明儿会是个好日子。”他说。
“你打算上哪儿L？”孩子问。
“远方。等转了风向才回来。我想天不亮就出发。”
“我要想法子叫船主人也驶到远方，”孩子说，“这样，如果你钓到了鱼，我们可以赶去帮你的忙。”
“他不会愿意驶到很远的地方。”
“是啊，”孩子说，“不过我能看见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如果有只鸟儿在空中盘旋，我就会叫他赶去追鲯鳅。”
“他眼睛这么不好吗？”
“简直是个瞎子。”
“这就怪了，”老人说，“他从没捕过海龟，这玩艺儿才伤眼睛呐。”
“你在莫斯基托海岸捕了好多年海龟，可你的眼力还是蛮好的嘛。”
“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
“不过你现在还有力气对付一条大鱼吗？”
“我想还有。再说还有不少窍门可用呢。”
“我们把家什拿回家去吧，”孩子说，“这样我可以用鱼网去逮沙丁鱼。”
他们从船上拿起打鱼的家什。老人把桅杆扛上肩头，孩子拿着内放缠得很紧密的褐色钓索卷儿的木箱、鱼钩和带杆儿的鱼叉。盛鱼饵的匣子被藏在小船的船梢下面．那儿还有那根在大鱼被拖到船边时用来收服它们的棍子。谁也不会来偷老人的东西，不过还是把桅杆和那些粗钓索带回家去的好，因为露水对这些东西有害，再说，尽管老人深信当地不会有人来偷他的东西，但他认为，把鱼钩和鱼叉留在船上实在是一种诱惑。
他们顺着大路一起走到老人的窝棚，从敞开着的门走进去。老人把带着帆的桅杆靠在墙上，孩子把木箱和其他家什搁在它的旁边。桅杆跟这单问的窝棚差不多一样长。窝棚用王棕的叫做guan0的坚韧的苞壳做成，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泥地上的一处用木炭烧饭的地方。在这用结实的guano纤维叠成的褐色墙壁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稣圣心图和另一幅科夫莱圣母图，这是他妻子的遗物。
墙上曾经挂着一幅他妻子的着色像，但他把它取下了，因为看着觉得自己太孤单了。它如今在屋角搁板上，在他的一件干净衬衫的下面。
“有什么吃的？”孩子问。
“有鱼煮黄米饭。要吃点吗？”
“不。我回家去吃。要我给你生火吗？”
“不用。等会儿我自己来生。要么就吃冷饭算了。”
“我把鱼网拿去好吗？”
“当然好。”
其实并没有鱼网，孩子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把它卖掉的。但他们每天都要说一遍这种谎话。也没有鱼煮黄米饭，这一点孩子也知道。
“八十五是个吉利的数字，”老人说，“你想不想看到我逮回来一条除去下脚有一千多磅重的鱼？”
“我拿鱼网逮沙丁鱼去。你坐在门口晒晒太阳好吗？”
“好吧。我有张昨天的报纸，我来看看棒球消息。”
孩子不知道是否确有昨天的报纸，但是老人把它从床下取出来了。
“佩里科在酒馆里给我的。”他解释说。
“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要把你的鱼跟我的一起用冰镇着，明儿早上就可以用了。等我回来了，你给我讲讲棒球消息。”
“扬基队不会输。”
“可是我怕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会赢。”
“相信扬基队吧，好孩子。别忘了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
“我担心底特律老虎队，也担心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
“当心点，要不然连辛辛那提红队和芝加哥白短袜队你都要担心啦。”
“你好好儿看报，等我回来了给我讲讲。”
“你看我们该去买张末尾是八五的彩票吗？明儿是第五天。”
“行啊，”孩子说，“不过你上次创的纪录是八十七天，怎么办？”
“这种事儿不会再发生。你能弄到一张末尾是八五的吗？”
“我可以去订一张。"
“订一张。这要两块半。我们向谁去借这笔钱呢？”
“这个容易，我总能借到两块半的。”
“没准儿我也借得到。不过我不想借钱。**步是借钱，下一步就要讨饭。”
“穿得暖和点，老大爷，”孩子说，“别忘了，我们这是在九月里。”
“正是大鱼露面的月份，”老人说，“在五月里，人人都能当个好渔夫的。”
“我现在去提沙丁鱼，”孩子说。
孩子回来的时候，老人在椅子上熟睡着，太阳已经下山了。孩子从床上捡起一条旧军毯，铺在椅背上，盖住了老人的双肩。这两个肩膀挺怪，人老了，肩膀却依然很强健，脖子也依然很壮实，而且当老人睡着了，脑袋向前耷拉着的时候，皱纹也不大明显了。他的衬衫上不知打了多少补丁，像他那张帆一样，这些补丁被阳光晒得褪了色，深浅不同。老人的头非常苍老，眼睛闭上了，脸上就一点生气也没有了。那报纸摊在他膝盖上，靠他一条胳臂压着才没被晚风吹走。他光着脚。
孩子撇下老人走了，他回来时，老人还是熟睡着。
“醒醒吧，老大爷，”孩子说，一只手搭上老人的膝盖。老人张开眼睛，他的神志仿佛正在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他微笑了。
“你带来了什么？”他问。
“晚饭，”孩子说，“我们吃饭吧。”
“我肚子不大饿。”
“得了，吃吧。你不能只打鱼，不吃饭。”
“我这样干过，”老人说着，站起身来，把报纸折好，跟着他动手折毯子。
“把毯子披在身上吧，”孩子说，“只要我活着，你就决不会不吃饭就去打鱼。”
“这么说，祝你长寿，多保重自己吧，”老人说，“我们吃什么？”
“黑豆米饭，油炸香蕉，还有些炖菜。”
孩子把这些饭菜放在双层铁饭匣里，从露台饭店拿来的。他口袋里有两副刀叉和汤匙，每一副都用纸餐巾包着。
“这是谁给你的？”
“马丁。那老板。”
“我得去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啦，”孩子说，“你用不着再去谢他了。”
“我要给他一块大鱼肚子上的肉，”老人说，“他这样帮助我们不止一次了吧？”
“我想是这样吧。”
“这样的话，在鱼肚子肉以外，我该再送他一些东西。他对我们真关心。”
“他还送了两瓶啤酒。”
“我喜欢罐装的啤酒。”
“我知道。不过这是瓶装的，阿图埃伊牌啤酒，我还得把瓶子送回去。”
“你真周到，”老人说，“我们来吃吧？”
“我一直在让你吃呐，”孩子和气地对他说，“不等你准备好，我是不愿打开饭匣子的。”
“我现在准备好了，”老人说，“我不过要点儿时间洗洗手脸。”
你上哪儿去洗呢？孩子想。村里的水龙头在大路上第二条横路的转角上。我该把水带到这儿来，孩子想，还要带块肥皂和一条干净毛巾。我为什么这样粗心大意？我该再给他弄件衬衫，一件过冬的茄克衫，还要弄双什么鞋子，再来条毯子。
“你拿来的炖菜呱呱叫，”老人说。
“给我讲讲棒球赛吧，”孩子请求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