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卷·自我记述
人生感悟:不完满才是人生
我们的诞生都是被动的
什么叫人生呢?我并不清楚。
不但我不清楚,我看芸芸众生中也没有哪一个人是真清楚的。古今中外的哲学家谈人生者众矣。什么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人生的价值,花样繁多,扑朔迷离,令人眼花缭乱。然而他们说了些什么呢?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是越辩越糊涂。以己之昏昏,焉能使人昭昭!
哲学家的哲学,至矣高矣。但是,恕我大不敬,他们的哲学同吾辈凡人不搭界,让这些哲学,连同它们的“家”,坐在神圣的**里去独现辉煌吧。
像我这样一个凡人,吃饱了饭没事儿的时候,有时也会想到人生问题。我觉得,我们“人”的“生”,都**是被动的。没有哪一个人能先制订一个诞生计划,然后再出生,一步步让计划实现。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他就是佛祖释迦牟尼。他住在天上,忽然想降生人寰,超度众生,先考虑要降生的**,再考虑要降生的父母,考虑周详之后,才从容降生。但他是佛祖,不是吾辈凡人。
吾辈凡人的诞生,无一例外,都是被动的,一点主动也没有。我们糊里糊涂地降生,糊里糊涂地成长,有时也会糊里糊涂地夭折,当然也会糊里糊涂地寿登耄耋,像我这样。
生的对立面是死。对于死,我们也基本上是被动的。我们只有那么一点主动权,那就是自杀。但是,这点主动权却是不能随便使用的,除非万不得已,是决不能使用的。
——人生
不完满才是人生
每个人都争取一个完满的人生,然而,自古及今,海内海外,一个****完满的人生是没有的,所以我说:不完满才是人生。
关于这一点,古今的民间谚语、文人诗句,说到的很多很多,*常见的比如苏东坡的词“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南宋方岳(根据吴小如先生考证)诗句“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人无二三”。这些都是我们时常引用的,脍炙人口的。类似的例子还能够举出成百上千来。
这种说法适用于一切人,旧社会的皇帝老爷子也包括在里面。他们君临天下,“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可以为所欲为,杀人灭族,小事一端,按理说,他们不应该有什么不如意的事。然而,实际上,王位继承,宫廷斗争,比民间残酷万倍。他们威仪俨然地坐在宝座上,如坐针毡。虽然捏造了“龙御上宾”这种神话,他们自己也并不相信。他们想方设法以求得长生不老,他们*怕“一旦魂断”宫车晚出”。连英主如汉武帝、唐太宗之辈也不能“免俗”。汉武帝造承露金盘,妄想饮仙露以长生;唐太宗服印度婆罗门的灵药,期望借此以不死。结果,事与愿违,仍然是“龙御上宾”,呜呼哀哉了。
在这些皇帝手下的大臣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极大,骄纵恣肆,贪赃枉法,无所不至。在这一类人中,好东西大概极少,否则包公和海瑞等决不会流芳千古,久垂宇宙了。可这些人到了皇帝跟前,只是一个奴才,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可见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据说明朝的大臣上朝时在笏板上夹带一点鹤顶红,一旦皇恩浩荡,钦赐极刑,连忙用舌尖去舔一点鹤顶红,立即涅槃,落得一个全尸。可见这二批人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谈不到什么完满的人生。
——不完满才是人生
世事纷纭果造因
人的一生实在非常复杂,因果交互影响。我的老师吴宓先生有两句诗:“世事纷纭果造因,错疑微似便成真。”这的确是很有见地的话,是参透了人生真谛才能道出的。如果我当年到了哥尼斯堡,那么我的人生道路就会同今天的截然不同。我不但认识不了西克教授和瓦尔德施米特教授,就连梵文和巴利文也不会去学。这样一个季羡林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呢?那只有天晓得了。
——留德十年•初抵柏林
时间与生死
时间这玩意儿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不管是国王,是皇帝,时间一点面子也不给留,一个劲儿地向前飞奔。“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转瞬间,人就老了,生命要画句号了。一想到这一点,谁人敢不害怕!
印度人毕竟是有智慧的民族。他们的古代语言梵文是同义词*多的语言。
别的且不说,只说Kala一个词儿,含义一是“时间”,二是“死神”。他们直接把“时间”与“死亡”结合起来,显得有多么深刻,多么聪明!
中国人也毕竟是有智慧的民族。先秦时期,庄子就有“方生方死”的提法,把生与死直接联系起来,显得有多么辩证,多么真实!
——莫让时间再怕东方人
时间与真相
时间是毫不留情的,它真使人在自己制造的镜子里照见自己的真相!
——牛棚杂忆•从社教运动谈起
人类成了时间的奴隶
远古的人大概是很幸福的。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根据太阳的出没来规定自己的活动。即使能感到时间的流逝,也只在依稀隐约之间。后来,他们聪明了,根据太阳光和阴影的推移,把时间称作光阴。再后来,人们的聪明才智更提高了,用铜壶滴漏的办法来显示和测定时间的推移,这是用人工来抓住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的尝试。到了近几百年,人类发明了钟表,把时间的存在与流逝清清楚楚地摆在每一个人面前。这是人类文明进步的表现。但是,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有一利必有一弊”,人类成了时间的奴隶。成了手表的奴隶。
——时间
时间是什么
在自然科学家和哲学家眼中,时间具有另外的意义。他们说,大千世界,人类万物,都生长在时间和空间内,而时间是无头无尾的,空间是无边无际的。我既不是自然科学家,也不是哲学家,对无头无尾和无边无际实在难以理解。可是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如果时间有了头尾,头以前尾以后又是什么呢?因此,难以理解也只得理解,此外更没有其他途径。
——时间
时间是一种非常古怪的东西
时间是一种非常古怪的东西。有忧伤之事,它能让你慢慢地渐渐地忘掉,否则你会活不下去的。有欢乐之事,它也能让你慢慢地渐渐地忘掉,否则永远在快乐兴奋之中,血压也难免升高,你也会活不下去的。这一慢一渐,既可感,又可怕,人们必须警惕。独有英雄业绩、民族正气,却能让你永志不忘,而且历久弥新。这才真正是民族历史的脊梁。一个民族能生存下去,靠的就是这个脊梁。我们在山顶上林则徐的塑像下看到镌刻着的他的两句诗:
苟利**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真可以说是掷地作金石声。这一位时间巨人的形象在我眼前立刻更高大了起来,他不是值得我们全体炎黄子孙恭恭敬敬、诚诚恳恳地学习一辈子吗?
——龙门炮台
我的感情太多
活下来,就有希望
我现在心情也平静得很,是在激烈活动后的平静。当人们意识到自己老大时,大概有两种反应:一是自伤自悲,一是认为这是自然规律,而处之泰然。我属于后者。去年一年,有几位算是老师一辈的学者离开人间,对我的心情不能说没有影响,我非常悲伤。但是,在内心深处,我认为这是自然规律,是极其平常的事情,短暂悲伤之后,立即恢复了平静,仍然兴致勃勃地活了下来。
活下来,就有希望。
——1987年元旦试笔
我的感情太多
经过了****的十年浩劫,不但人遭劫,花木也不能幸免。藤萝们和其他一些古丁香树等等,被异化为“修正主义”,遭到了无情的诛伐。六院前的和红二、三楼之间的那两棵**的古藤,被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掉了,是否也被踏上一千只脚,没有调查研究,不敢瞎说,但永世不得翻身,则是铁一般的事实了。
茫茫燕园中,只剩下了幽径的这一棵藤萝了。它成了燕园中藤萝界的鲁殿灵光。每到春天,人在悲愤、惆怅之余,**的一个安慰就是幽径中这一棵古藤。每次走到它下面,闻到淡淡的幽香,听到嗡嗡的蜂声,顿觉这个世界还是值得留恋的,人生还不全是荆棘丛。其中情味,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然而,我快乐得太早了。人生毕竟还是一个荆棘丛,决不是到处都盛开着玫瑰花。今年春天我走过长着这棵古藤的地方,我的眼前一闪,吓了一大跳:古藤那一段原来凌空的虬干,忽然成了吊死鬼,下面被人砍断,只留上段悬在空中,在风中摇曳。再抬头向上看,藤萝初绽出来的一些淡紫的成串的花朵,还在绿叶丛中微笑。它们还没有来得及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树干已经被砍断了,脱离了地面,再没有水分供它们生存了。它们仿佛成了失掉了母亲的孤儿,不久就会微笑不下去,连痛哭也没有地方了。
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我的感情太多,总是供过于求,经常为一些小动物、小花草惹起万斛闲愁。真正的伟人们是决不会这样的。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像我这样的话,也决不能成为伟人。我还有点自知之明,我注定是一个渺小的人,也甘于如此,我甘于为一些小猫小狗小花小草流泪叹气。这一棵古藤的灭亡在我心灵中引起的痛苦,别人是无法理解的。
——幽径悲剧
……